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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嫂嫂
□尹丽萍
发布日期:2021-03-24 08:06
来源:阳泉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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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嫂嫂其实并不是亲嫂子,只是一个邻居。按年龄该叫她奶奶,可七拐八弯的辈分排下来,只能叫她嫂嫂。用嫂嫂的话来说,她是看着我爸我妈结婚,看着我爷爷故去,看着我出生,又看着我的女儿长大。她是我们一家四代人的见证。听我妈说,生我时我的父亲不在家,是她帮我妈接生的。我出生时妈妈难产,我的脖子被压歪了,是嫂嫂和我的外婆两个老人白天黑夜轮着班给我按摩,一个月后我的脖子才顺过来。

  我最早的记忆是小时候每天在嫂嫂家睡觉的事。嫂嫂寡居,有一个外村的小学女教师寄宿在她家。我们家屋子小,我妈就让九岁的我跟她们一起睡。每晚我在家里洗涮完毕去到嫂嫂那屋,嫂嫂已经把被子温好了,炕火温热地烤着,很温暖,很舒适。躺在床上,嫂嫂有时候还给我讲故事听,什么姑婆婆、麻檐雀,让人毛骨悚然。

  我第一次带孩子回娘家住,路上遇到了嫂嫂,嫂嫂想看看小毛头,却不敢在大冷天掀开孩子的小花被,隔着被子摸了摸孩子就让我赶快抱走。我到家里半小时了,八十岁的嫂嫂自己一个人也到了我家。嫂嫂说,你抱孩子在前走,我跟在后面,腿不行,到现在才上来。来,让我抱抱孩子,长寿着呢!粉雕玉琢的女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脸上滑过,居然嫣然一笑。嫂嫂很开心,大笑着道:跟你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,这孩子跟我投缘呢!

  嫂嫂非常爱干净,家里院里收拾得清清净净,八十多岁的人,身上一个脏点子都见不到。太阳好的日子,自己在盆里洗涮个不停,然后就用洗过衣服的水拖地,一间屋一间屋挨着拖过,纤尘不染。别人帮忙,她推得远远的,怕人家给她洗不干净墩布拖不干净地。嫂嫂是个老“财迷”,什么都舍不得丢。一条旧裤子,一块剩馒头她都非常珍惜,就是平常煮了面条的汤都舍不得倒掉,非得倒到养鸡的人家的泔水桶里才行。

  嫂嫂很精干,精干到让人发愁。一大把岁数了,别人干出的针线活儿老不对她的心思,自己拿个老大的针,戴个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,却只能是粗针大线,针角到不了位,就着急、就感叹,还是年轻好啊!嫂嫂老了,变得像个老小孩。见什么人拿点稀罕吃食,就想跟人要一点来吃吃。跟我五岁的女儿下棋,非得争个长短,一老一小经常去找我妈评理。我妈只是一个邻居,她却每天紧跟着我妈,一天不见,就到处问人,去哪了,还不回来。我妈外出看病或来我这里小住两天,有事没事抬脚就走,就一个理由,该回去了,你嫂嫂找不到我又该着急了。每到周六周日,嫂嫂总是站在街门外,一遍遍地望着大路的方向,一遍遍地念叨:“重庆该回来了,艳儿该回来了,亮亮该回来了,卫平该回来了,韬韬该回来了……”念叨在最后的,就是我和我女儿的名字,她觉得一个大院的,都是一家人。逢年过节一大家人回来看她,她口里总是念叨,都忙了,都回来干嘛呢?而人家真要不回来了,她又一遍遍打电话,忙什么了,怎么都不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?

  这几年,嫂嫂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:“还活呀,得活到什么时候呀,都一把老皱皮了,那‘死鬼’见了我都不会认得了,我也羞得不敢在他跟前抬头了。”那“死鬼”是嫂嫂的丈夫,早早便抛下她与一双儿女撒手西去。据说嫂嫂的丈夫相貌堂堂,是村里出类拔萃的俊人儿,这有常年供在嫂嫂屋里那张穿军装、戴军帽的相片为证。从三十九岁成了寡妇那一天起,她便一个人跟着婆婆拼着命拉扯一双小儿女,她把他们拉扯成人,给他们安了家,成了红红火火的两大家子。几年后,她的婆婆离她而去,丈夫是独子,没人帮她,她披麻带孝送走婆婆,硬是男人般挺起脊梁,为的是她的一双儿女。有人给她提亲,她回绝了,她怕她的孩子受冷脸,她为的是她的一双儿女。有多少个白天黑夜,她心里流着泪,脸上装着笑,像一头默默无闻的牛一样,套着辕,驾着沉重的车子,她只为了她的一双儿女。我从没见嫂嫂落过泪,她说,她的眼里没泪了,她的泪年轻时就流光了。

  困难时期,她吃糠咽菜,为了她的儿女吃上一口饭,她到处讨吃要饭,天天为人家缝补衣服。一个女人支撑着家不容易。一直到老了,嫂嫂不敢一个人过夜,无论多晚,她都在我家坐等到儿子收工回来,她才敢回自己家睡觉。十多年前,儿媳因病故去,白发苍苍的她又扛起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家的重任,为的是儿子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,有个干净的屋子住。

  她疼一双儿女,八十多岁的她总把五十多岁的儿女当小孩子一样看待。她舍不得儿子干活,去世的两天前她身子已是不太舒服,却依然跌跌撞撞去烧火做饭,儿子急了,抱怨她,你唤我一声就是么,从没大声训过儿子的她急吼吼地回了一声:“我就是舍不得用你呀!”这是嫂嫂一辈子搁在心里最重的一句话啊! 听到嫂嫂故去,一口饭噎在喉间,半天换不上气来。每每想起嫂嫂,心里总是很伤怀。

编辑:□尹丽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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